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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中国艺术中的智慧——由八大山人谈起  

2014-10-04 07:26:3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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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是明代皇室的后裔,他的家族在当时非常显赫,从小享尽荣华,20岁时清人攻入南昌,家族中很多人被杀。他成绩非常好,本来要去做官,后落发做了僧人。从1648年到1680年,在寺院30多年的时间里,他已成为当时著名的画家。1680年回到南昌,继续他的艺术创造,今天我们所见到的八大山人的画,大多数都是他离开寺院以后的作品。八大山人离开寺院来到南昌,生活非常窘迫。因为有家族病,他虽不是聋哑人,但是说话非常不清楚。八大山人的学养极厚,但又没有办法和别人交流,没有任何地位,没有任何能使别人有求于他的东西,他就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开始生活。

通过他的作品我们来看一看,他是如何体会人世间的一些问题,如何面对生命中的困境,如何在这些困境中寻找答案。究竟真正的艺术是要表达人生的困境,还是通过这种表达人生困境的东西,来寻求一种新的解释?

一、对话

八大山人跟人对话不方便,但他是一个渴望和别人一起交流的人。人在世界中,必须要交流。没有交流,人类是无法生存下去的。现代社会交流的手段越来越发达,但是我们可以交流、愿意交流的东西却在一定程度上变少了。在现代文明中,人们的交流常常被目的化、仪式化、外在化所阻滞。我们在全球化的时代,跟任何人对话都变得这么容易,但是我们仍然有古人所说的知音难觅的感觉,仍然有时候感到非常寂寞、非常孤独。沉浸在自己内心的东西就像海洋一样,人的内在体验无限丰富。信息化时代,并没有解决我们心灵对话的问题,反而因知识的增加,在一定程度上阻滞了人和人真实的交流,人和世界真实的对话。我们有知识、有理性、有习惯,我们被这重重的烟雾所包裹,用米粒的眼光认识这个世界,有时候得到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本相,反而使对话变得非常困难。

人是一个脆弱的动物,生命很短暂,瞬间就如秋风飞去。人的生命是天外偶然飘来的一片落叶。我们到这个世界获得了知识,有了用理性解释世界的能力,以为自己能够控制这个世界,实际上不是这样的。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最大的区别就是:西方是经济理性和知识的过程。从古希腊开始到文艺复兴以后,它的艺术一直在古典主义的光环中生活。而中国的文化从先秦时期就对知识产生了警觉,中国人不是反知识,但至少是对知识警觉。人的一生不仅仅是寻求知识的,人生境界的提取和内在无形的生命是最为重要的。人的一生为什么学东西?就是为了要使我们变得不仅仅有用,而且要有更高的眼光和境界。

老子讲“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个“言”就是知识的意思,庄子和老子都是反对知识限制的。西方哲学称其为反智主义,反智主义就等于蒙昧主义,这绝对是一个误解。在庄子中间可以分为两个境界,一个境界是“人”,一个境界是“天”,他就是要人回到天,从世界的对岸回到世界中,我就是世界本来的一分子,我就是山林中的一只鸟,我就是林间的一缕风,我就是世界中的一个存在。所以中国哲学从先秦时期,就是带有强烈的反对知识、反对理性、反对习惯的特点。今天我们讲知识就是力量,但是知识也是障碍。不能讲每个人都应该蒙昧,而是要思考知识给人们带来的一种弊端。今天讲的八大山人,实际上在这方面对我们有很深的启发。

中国艺术中的智慧——由八大山人谈起 - 林夕逸尘 - 夕林阁

八大山人《水仙》

八大山人的《水仙》给人印象非常深刻。画中的水仙像一只人的手,一朵花在两个手指中间溢出来,他表现的就是禅宗中最重要的一个故事——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一天释迦摩尼在灵山法会上,与众弟子相聚。其中有一信徒拿了一束花献给释迦摩尼,他就拿着这个花向大家示意,众人不解其意,唯有他的大弟子迦叶微微一笑,这就是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故事。实际上这个故事是中国人编出来的,在佛经中并没有,这个故事说得跟老子、庄子的意思是一样的。禅宗是中国唐代以来最重要的哲学之一。禅宗是吸收了印度大乘佛学结合庄子哲学产生的。禅宗不是印度哲学,他是中国的哲学,传入日本和朝鲜的禅宗,更是中国哲学的分支。

禅宗的重要思想: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他讲的是人不能为知识、理性所俘虏,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盏灯,这盏灯经常被重重的阴霾所笼罩。中国人想把这种迷雾去掉,让光明重现,照亮我们的心灵,通过心去领会这个世界。按照禅宗的观点,每个人都是网中之鱼,人是受束缚的。八大山人的《水仙》画的就是人怎样从那种习惯的、知识的、理性的、矫揉造作中解脱出来,寻求一种真实的对话。这就是中国艺术,中国艺术非常难懂,不是典故多,而是他所包含的内在的细腻的生命感受太丰富了。

他将我们的重重束缚脱去,能够用透露的生命面对这个世界,每一朵小花都是一个圆满的世界,都是一个可以真心对话的朋友,这世界原本非常和谐。

转眼就是过去,刚才就是回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人生最美好的是创造回忆。我们怎样体会这样一些生命深层内心美好的东西。一切都在时间中展开,在时间中滚动着无数的物,物与物之间有很多的关系,这种关系中有很多的原则、法则,我们在这样的迁徙中间,有时候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中国艺术,中国诗经常讲永恒,永恒不是活的很长久,是瞬间永恒。不是需求长久的意思,而是你怎样能够进到时间的背后、进到物质世界的背后,去体会世界的意思。强调的是一种深层心灵的对话,人和世界最深层的交往。

二、何园

八大山人特别喜欢荷花,一生画了大量的荷花。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中,荷花的清澈、耿健给他以力量。他的画作很多都是用“何园”(“荷”通“何”)落款。八大山人用“何园”表达对荷花那种清静世界的向往。实际上他要追踪一个问题,何处是家园?难道清净的河塘、深幽的远山,曲径通幽的宅地,或者是一片安静的住所,才是我所追求的地方吗?或者是我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去,这世界的一切就都与我无关了?不是这个样子,我认为他对何园的追踪在今天都十分有价值。我们讲中国哲学和文化的时候,就一定是隐居山林里吗?难道中国哲学就是停留在眼不见心不烦的地步吗?那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个空间的变化。中国哲学的核心是立定于人间。人离开人间来谈其他东西,一切是没有意义的。

佛讲,我生于人间,长于人间,在人间得佛。一切烦恼都是佛的恩惠,一切烦恼都是如来种下的种子,这是大乘佛学中的精髓。佛就在烦恼当中,清洁的莲花就在污泥、浊水中。这个思想在中国,尤其在唐代以后是一个非常主流的思想,中国文化的这种人间性,是我们文明中精髓的东西。八大山人的艺术在这方面有非常充分地体现。

世界不可能没有地位的高低,但他不能够代表人内在高低。中国哲学讲的平等,是人内在心灵上的平等。这种思想是有很高价值的。八大山人,讲他自己是一头驴,他不是讲他自己地位的低下,而是讲一种平和的哲学,平等的哲学。我心即佛,而不是寺院里面那种神秘的力量,不是经书中间那个被禅师、被无数人扭曲的教条,要从生命本身出发,去寻求新的创造。

三、孤独

孤独讲的是,不为外在的东西所迁徙,任由自己的精神气质展露,让自己的生命光芒悦目。中国哲学有这样的思想,人的存在,人的生命,就是一个理由,生命既然是一个不可剥夺的理由,那么他就必然有存在的“格”,存在的尊严,在尊严上是平等的。所以说一朵小花,就有它自己的世界,这应该是生命的底线。这就是中国哲学中所说的风骨。

八大山人的很多作品都表达过这方面的内容。人的尊严是平等的,是人活下来的最终理由。辱没人的尊严是文明中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八大山人的画作花非花、鸟非鸟,是通过此来表现人的内在力量。佛学、道学都是在培养人的尊严。我们讲的内在的修养,也是尊严。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八大山人的很多作品,对人独立个性的阐发是非常精细的,以表达人内在的充满的自信。

四、平宁

人内在的心情,平宁是最重要的东西。八大山人四个字讲的就是哭之、笑之,或者说八大山人的处境是哭笑不得。哭笑不得成为八大山人哲学中非常重要的思想。禅宗经常会讲昨日哭,今日笑,这些都是外在的词汇,实际上都是要超越人的感情倾向性。人得到东西就高兴,失去东西不高兴,永远在感情的波涛中盘旋,就永远都不会有平宁的时候。

八大山人将大量动物的眼睛画成“白眼向人”,表达的不是憎恨愤怒,实际上是超越爱恨。他还有大量的作品是睡着的,不看不见,如眠鸭图、睡的小鸟、睡猫等等。这不是要表达八大山人要睡去了,既不是憎恨世俗,也不是睁一眼闭一眼,而是要超越人间一切泛滥的情感,浑浊的理性,超越种种赋予外界的牵扯,还予人内在的平静。表现出中国艺术的空灵。

结合八大山人的关键作品,联系中国哲学和艺术中间的一些其他问题,中国哲学和艺术中间追求的东西归根到底还是内在心情的平和,强调的是人的内在生命尊严的保护,强调的是人和世界和睦相容的关系,这样才是心灵的家。心灵的内在城市,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园。用这样的心情去和世界对话,这大千世界,花花草草,一切的一切都是和我身心相遇的对象。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副主任朱良志的一次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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